2007年11月1日

民宿 [min siuk]

女主人帶著滿臉的笑容,交誼廳內擠滿了住宿人客即將進行座談會的會前寒暄。她見人多,前來張羅桌椅和電風扇,似乍見我的初訪民宿,笑意更濃。攀談起來原來十年前我們曾在美濃志工培訓場上有過一面之緣。

民宿座落於山腳下的湖北側。整齊的行道樹與裁剪端莊的盆景,這個村莊獲選過台灣十大環保模範社區之一。這份榮耀多可歸功於社區發展協會以及熱誠的志工媽媽們。這一夜,大姊見我便喊了聲阿蘭妹,熱情地如老朋友般地招呼著,敘舊話家常。

我和大姊一樣,都是福佬底的客家媳婦,而她的娘家是鄰近的旗山鎮。小朋友跟著我來了這邊陪伴調查營的老師同學們,大姊送了我們致贈了釋茄兩顆。 她說,經營民宿其實也是一種發願,在長期投入社區志工的歲月裡,想要讓外面來此地遊歷參觀的人,選擇落腳住宿,寧靜地體會南部客家農村的美好。但民宿經營絕非易事,既要發展自家特色,又盼望能兼顧同行利益。

以這小鎮目前的造訪遊客人數以及起伏波動差異頗大的旺季和淡季,大姊還是想了辦法與都市的旅行社建立某種程度的承包關係,「淡季的時候,如果沒有包給旅行社配案促銷,要常年賣出(房數)是很困難的,」她用一種與我同樣身為社區參與成員的語氣,雖看到困境卻更展現了她靈活的運籌經營能力。

我看了手上的黃綠漸熟的釋茄,想起了佛心,任何的發願都是起自一股熱愛,不管是獨善個人還是兼善天下,我喜歡,在生活的場域裡,有這麼多發願為公共事務盡一份心力——可愛的傻瓜們。

高麗菜乾 [g:o li tsoi g:oen]

正值北台灣的天氣陰霾綿雨之時,南台灣的美濃在經歷元旦難得的冷風之後,一段時間以來的白晝,都是有陽光探頭的好天氣。夥房前前後後的菜圃,冬季的蔬菜誘來了粉蝶飛舞,幾叢帶著花苞間種菜圃旁的園藝植物,也是提早開始慶祝舊曆年的即將來到。

這時,走來了婦人一人——啊是鄰舍的伯姆,她穿著靴筒,手持小鐮刀,挺直著雙腳彎下腰,身手俐落地一連割下了三個飽滿的高麗菜。「前一陣子一直下雨,不趕快割下來,恐怕就要爛在這裡了。」見她提著這三顆青綠透白的高麗菜,放在夥房門樓旁。「要燜高麗菜封做夜(當晚餐)嗎?」我心中以一個做人家媳婦的眼光暗忖著。

「不是呀,你沒看到,大家都在做高麗菜乾?」

對唷,騎著摩托車大街小巷穿過一回,這場雨過後,到處都是熟透了的高麗菜,菜園的主人蹲坐一旁,一葉葉地撥開鮮嫩的菜葉,也順手掰成手掌般的的小片,鋪放在已經覓得平坦處而攤放一地的鮮綠色塑膠紗窗網上。

陽光是這麼地強烈,怎能辜負呢!高麗菜們一掃風吹雨淋的陰暗色,這下子可都白呼呼地曬起了日光浴。

上午八點多就開始坦肚,日正當中時主人家來攪動一下,「嘿,換背部也來曬曬吧。」只是到了中午時,高麗菜們已經開始有點「脫水」了,「喂,妳到底想要我們怎麼樣?」「不怎麼樣,君不見這正是變身為高麗菜乾的好季節嘛!」

下午近四時左右,南台灣縱使仍然見得陽光,但天氣已經又涼下來許多。各處高麗菜的主人陸續出現,收起紗網,把已經呈現乾癟態的高麗菜放到一個大塑膠澡盆裡。這一夜,高麗菜被大量的鹽以及人工的搓揉,軟化了他們的纖維,溢出一種特殊的菜液,然後,每一片軟趴趴不成形的高麗菜(這時候已經變成有點暗黃色了),用沙丁魚罐頭的精神,擠進一個又一個的玻璃酒瓶中。「這些酒瓶可是我存了一年才有這麼多的唷,都洗得乾乾淨淨的。」阿婆每年到了這個時節,總在晚上用一支竹棍,把曬過、搓揉過的高麗菜,狠狠地從瓶口塞進去,那力道足以把這瓶高麗菜乾變弄成一個「真空狀態」。

「放過一年,那風味十足啊!高麗菜乾排骨湯,料理起來既方便又有滋味。」街坊姑嫂們樂的家常閒話起來。

於是,客家小鎮的高麗菜乾數百年來就是這樣走著一定的韻味,是菜圃生命的延續,也是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掛紙 [gua z-]

婚後曾很熱中家族拜拜,或許是作為人類學學子的本能,從一個進行田野工作(field work)的研究生,到完全涉入(involving in)成為社群的親屬成員,在轉換身份的同時,亦難掩新奇地想要透過另一種在地人觀點,開始以局內人的角度,為自己的參與觀察重新撰寫民族誌。

農曆六月下旬的婚禮,隔年掛紙時節已是大腹便便的少婦。成為「當地人」之後的首次掛紙,挺著被超音波初步鑑定是個男孩的孕身,尾隨家娘與已逝家官之親弟,攀著其他的墓群化胎,上到半山腰去。雖免於提雞鴨豬等重物,但氣喘吁吁的大肚媳婦,在墓區內的確是少見的。

家娘是這樣認為的:她說嫁出去的妹子(moi-e,女兒)也應常常轉外家(娘家)協助掛紙;假使有堪人(k'an ngi,懷孕)媳婦去掛紙,阿公婆也會特別保佑生產順利,保佑供賴仔(giuong lai-e,生男孩)。我相信家娘對於祭祖的心意與責任,從她身上也看到傳統客家女性在家族祭祀中的積極參與。

只是,老大與老二接連出生,我在全職照顧幼兒的生活中疲憊不堪。自己為自己找了許多藉口,說是擔心襁褓嬰孩是否會受到掛紙此起彼落的花炮聲驚嚇,或夜間育兒隔日無法晨起準備祭品,近些年除了些例行祖堂祭祖外,墓地掛紙的部分,家娘就不太勉強給我工作了。

今年不知道什麼原因,特別想去。是自己心裡有事:感覺上似乎因為北上開始讀博士班,新竹美濃兩地生活拉扯加劇,對於夫家的認同明顯出現削弱的危機。一個汗顏為高知識份子的我,此刻也不禁焦慮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疏離下去!心中有微弱的聲音這樣說著。

於是,我決定再次爬上山腰,把小孩留在家裡請夫婿看顧,單獨和家娘一道去掛紙。

清明時節前夕,山嵐在陽光初起後逐漸飄散。遠遠地,我們看到叔叔也在攀上山腰的半途中了。

清掃 [cin so]

未及清晨五時,決定不再與失眠搏鬥,翻開棉被起身。

窗外仍是漆黯一片,寒流南下帶來的陣風將玻璃與窗櫺吹得喀喀作響。披上外套,獨自一人坐在床沿。忽然動念要將臥室稍做整理,於是便從衣櫃腳邊堆滿的書開始著手。

嫁來張屋時,婆家將原先二樓的公婆的主臥室改為新房,衣櫃和梳妝台、床都是保留原有的,僅再新購小衣櫃一只。隨著婚後生產、做月子、育兒,房內擺設多有稍移,但基本上都還是我帶至婆家的東西,於是真的名符其實地成為「我」的臥室。我先將臥室那些掛在衣櫃外的衣服,掛回衣櫃裡去。腳邊的書堆搬回去書房,這些書都是早先做月子時冒著「傷眼」的警告,還是放不掉的興趣。然後把原先要給夫婿的衣櫃,現在已經多是堆一些小朋友的雜物,重新整理一番。衣櫃外角落放置的一件包裝完整全新未拆封的男用內褲,是新婚之時依民俗期許「早生貴子」之因而置於此處,也因累積了不少塵埃,遂決定移動開來清掃整理。

意外地,就在這搬搬移移擦擦拭拭中,看到了(找到了)兩樣東西。先是在打開新衣櫥的下櫃時,那件新婚之時夫婿放在下櫃中的幾件舊衣裳。我一眼即瞄到了其中的一件長袖上衣...啊,真的是好幾年不見了,原來在這裡。這件上衣花色已褪,但印象仍十分深刻。夫婿與我剛結識之時,這件衣服常穿在他身上。常見他著此休閒T恤,專程從中鋼返回美濃來,便一頭鑽進愛鄉協進會辦公室,與阿豐他們又話起反水庫之串連工作。相戀之時,正好也曾在他穿著這件衣服時,拍攝了一些難得的合照。那年夏天這衣服上點點藍色圖樣,後來一直伴隨到我步下禮車、跨入張屋夥房之時。沒想到,他一時決定將此衣服放在新房衣櫃之中,後來衣櫃又多被小孩與我使用,於是這衣服便埋藏於此,竟也達數年之久,靜靜地在這裡紀錄著年少。

另一件紀念物則是是一本早期發行的書,那是黃明堅女士在1989年1月出版的《青春筆記》,記得當時她亦是以此書大賣而開始成為排行榜作家。高二那一年整個人籠罩在少年愁裡,挑書挑得嚴重,但卻為這本書那種「簡單的、單純的勵志」而有所啟思。似乎那個時期也因為這本書的上市,才開始興起了輕薄短小的「專欄文字」,而當作者黃明堅女士的新書甫在重慶南路金石堂書店上架,從放學途中一路尋來的我,一見傾心,遂開始一路帶在身邊,跟著到了大學、碩士班、田野,以及美濃。多年來總愛在一些人生轉彎之時,重新翻閱。做月子時再次溫故,又有新意。小風風現在都將滿三歲了,而這書也已被「凍」在這近三年;殊覺不忍,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總是低盪不已,連整理書堆都意態闌珊?

這一日這般早起,已將臥室整理完畢。大風風還在一樓在他阿嬤房間熟睡,小風風也和他爸在隔壁臥室未起。下樓,掃地,曬衣,整理混亂的報紙堆,準備早餐。在小朋友都未醒來之時,我已用功地做完了一個媳婦清晨的家庭作業。

玩 [gau]

回到美濃,喜歡和兩個小朋友窩在地板間玩著拼圖。

小的鍾愛哆啦A夢圖樣,於是家裡幾乎蒐集了旗山地區買得到的哆啦A夢拼圖,從70塊到500塊的都有。老大曾經非常專注於拼圖,在農曆春節時,他們才發現原來媽媽我比他們更愛玩——可以忘食廢寢,而且也樂此不疲。

冬季戀歌中的男主角也是喜歡拼圖的;而浪漫的劇情裡,這拼圖強烈隱喻著這男主角嘗試將遺失的過去,重新一一找尋回來,以拼回一塊完整的生命。我一面拼著圖,一面想起了這一段。懷第二胎時租了一整套冬季戀歌回家看,也是廢寢忘食,也是折服於師奶殺手之下;那時,拼圖的意象只當作是劇情用的過場,但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地我卻相信每個人都有一些想要重新拆散組合的記憶。

若在以前,對於已經拼好的拼圖,我都會想辦法藏在角落,不讓小朋友不小心踢壞了或弄散了;春節中後來的拼圖,只要拼好了,忽然覺得要「保存它」的辦法,不是把它框起來(我沒有框拼圖的習慣),而是把它再打散重新放回盒子中收好。

生命中美好的事物應該是讓它回復原狀......

好像,我又變老了一點了。

累 [k'eoi]

今年年節,因一般工作單位假放得晚,美濃家中的掃除工作大概可說是全落在兩個「半調子」的家族成員肩上,一是小姑,一就是我——兩個目前家族內「學歷」最高的兩個人。之所以「半調子」,因為這兩個人目前都沒有穩定的收入,小姑正在準備取得教師證的備考期間,而我這個長男媳婦現在是個「半工半讀」的兼職學生。除夕午夜前,所有清掃工作(含洗身)皆需告一段落。總算,忙到深夜十一點時把澡給洗了,整個人攤在床上一動也動不了,小姑說她手都舉不起來了,我則是腰酸到可能坐骨神經都拉傷了。婆婆田事忙到除夕都仍未停歇,因為香蕉園要收拾、剛插秧的稻子要去補禾頭,甚至還得因應大年初一不適宜工作,需先至田裡撈拾田螺為鴨食備糧。

除了廿九拜伯公與三十敬阿公婆的三牲籌備外,家裡內內外外的整理就讓我和小姑兩個女人給包辦了。說真的,累到不行。

上下三層樓的樓板面積超過二百坪,三間半戶外衛浴,兩層陽台(有很多蝙蝠與燕子屎),一樓是民國59年蓋的、二樓是民國大概78年蓋的、三樓是民國92年蓋的,年份不一而結構也是疊上去的,總覺得婆家缺乏一種整體的建築之美,只能說...就是非常普遍的農舍。不過,三樓原有設計一祖堂,非常用心地嵌入「河堂清」三字匾額,甚至還有窗眼;但卻因某些原因,此祖堂目前並沒有正式啟用,家中祭祖還是都到鄰舍叔叔家裡去。

清掃是一種修行吧,我把自己完成的工作一一寫在筆記裡,但還是累到有點神智不清了,可能也加上自己正巧生理週期,必須完成的還是得做,只好吃了止痛藥、休息幾小時,之後爬起來繼續掃拖刷洗擦拭整理。婆婆常會「灌輸」客家社群間的「生存法則」——凡事都要學;換句話說,凡事都要會做,沒有理由偷懶。剛嫁入農村客家家族時,第一年過年就被「震撼教育」了。

在嫁入張屋之前,已經在美濃待了有兩年多的時間,其實跟婆家也已熟識,他們也不把我當「新嫁娘」過份客氣。過第一個離開單身的農曆年時,因剛懷有身孕,遂得有「免勞動金牌」,但見婆婆在年夜飯後仍繼續擦拭客廳桌椅,全家出動用肥皂水刷洗一樓地板至深夜近十一時,婆婆才放心去洗澡。

身為在城市做掌上明珠長大的我,面對初到任的長男媳婦身分,望此一幕,嚇出一身冷汗,此後,對於「客家女性」的貼身觀察又有新的一層看法。不過,「觀摩」之後就是要去「實踐」,不知怎麼地,今年特別覺得這種焦慮已經內化到身體裡面。年夜飯大家簡單吃過之後,婆婆下令廚房櫥台還沒清乾淨,我吃飽後坐了一下,隨即轉身開始找清潔劑,一面喃喃地跟小姑說:「我還是現在趕快開始刷,不然等下坐得舒服了,可能就懶得動了。」

已經好幾年在除夕當晚都會面臨缺水,因為我們家在下游山腳下的位置,自來水常被中上游正在最後大掃除的人家給截光了,連二樓也因為水壓不夠(最後是沒半滴水),熱水器根本點不著,沒法依往常方式洗澡。好險家中禾坪打有深井,就用井水來準備我們的年夜梳洗,提水、煮水,很鄉下的方式,準備進入年夜倒數計時。十一時二刻許,講完「年獸」的故事給老大聽後,聽到一樓的婆婆才剛洗完澡,依循她的腳步聲,我猜她是到客廳去準備翌日一早要播放的年慶音樂。多年來婆家都沒有零時打紙炮之例,但我依娘家之習,還保有「守歲」的慣例,所以悄悄地讓自己沒有馬上入睡,要守過零時以為長輩延壽。我一個人放成「大」字在床上望向窗外,發現有星光在天空中,耳裡傳入深夜的蛙鳴,一種靜待著零時鞭炮聲四起的奇妙時刻,看著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腦中也轉出了一些人與事,非常清晰、非常鮮明。

想著、想著,老大進入了熟睡的均勻呼吸,在鬧鐘還沒走到十二時時,此起彼落的鞭炮聲響已等不及地在這山間盆地中散開,於是,幾分鐘後,在已展開的新年序幕聲中,我終於帶著疲憊沈沈地睡去。

2007年10月31日

種樹 [zung su]

「這一首歌,我是要說我的家鄉有一些年輕人開始自己種起有機米。我剛剛進來的時候,有看到我的一個朋友,她和他的先生、還有她先生的媽媽,也在種有機米,他們家的米就叫做兩代米,兩代就是〈兩代人〉的兩代,而我這位朋友現在也回來你們學校讀...嗯,社會...好像是社會(台下說人類所)...喔,人類所的博士班。她現在還在不在這裡(現場)呢?」

「在!」我從觀眾席左側最後牆邊的位置,向在舞台上的生祥大聲地回應,並用力地揮了揮手。

那一夜,我一個人從孟竹走進校園,到合勤演藝廳聆聽林生祥和大竹研的【種樹】。當開場〈種樹〉的吉他旋律出現之後,我知道這個時候血液中那屬於美濃的部分,就會沸騰,然後想念。〈種樹〉 ,是早餐店古先生的故事。說的是他在1999年颱風過後,一個人扶持路樹,然後越來越多人加入的這個過程。 〈捱介卡肖〉 是養殖業貢祥他們那群夥伴的豪爽。 〈蒔禾歌〉 的緣起是來自靜慧在美濃日曬米包裝上的客語詩。 〈阿姆,捱等來跳舞〉 說著我們這一代的回鄉與上一代人之間的拉扯。 〈橄捱等介土地糴米〉 訴說的是對土地的感謝,描述稻作對人類農村文化的一種貢獻。 〈有機〉 是自然農法田野筆記中的語句,只有田間的生命重現可以真正體現有機的意義,而不是那一個印子。 〈目苦看田〉 講滿祥為菸農爭取農業前景,卻又感傷於父親目盲卻仍惦著自己的田地。 〈邏田〉 音樂是傳統的老山歌,算是我們這一代的自我勉勵,「田要長傳靠農業」也希望長一輩支持年輕人的返鄉務農。 〈後生,打幫〉 生祥唱得激昂憤怒,感謝楊儒門為農家出了一口氣,對政策的無力持續控訴著。 〈分美濃介情歌〉 在生祥演唱時,我不禁對照起 《我等就來唱山歌》 終曲 〈好男好女反水庫〉 ,像是電影的謝幕一樣,歸結的一個鄉愁的盡頭。

在清華的演唱會以安可曲 《菊花夜行軍》 中的 〈風神一二五〉劃下句點。我坐得很遠,但心卻看的很真。大竹研精彩的吉他,讓專輯的音樂性更充滿新的衝擊。在美濃的巡迴終場,將有平安隆的沖繩三絃加入,將是「美濃戶外現場版」的【種樹】。屆時,歌詞故事中的人,就會在矮凳上與我們並肩聆聽。

永豐和生祥的音樂,也許,只要是談到美濃,這場景總是如此聲聲敲著在外地人的返鄉之情。我曾多次地在 《我等就來唱山歌》 看到我們這一代,永豐是我在初至美濃時期團隊中重要的組織者。他的詞寫著我們這一代從城市到農村的拉扯矛盾糾結,他的詞給了我們一種鄉愁、一個振奮,一種自視,還有一種運動戰線的開展。生祥則是堅持著音樂的社會性,音樂不侷限於形式上的吶喊,卻充滿著吶喊的張力。生祥與永豐的首次合作專輯在反水庫狂潮中給了一個力量;現在,我在【種樹】裡聽到了永豐與生祥對於「回到社區」的工作夥伴們,所付出的那種相互疼惜——他們用他們熟悉的方式,音樂與創作,繼續為他們自己與我們,共同戰鬥著。

圳邊 [zun bien]

小兒牽著三輪腳踏車向上片騎去。在夏日夜晚的微風縫隙裡,我報以輕柔的哼歌散步隨行,約一會兒便來到了伯公下轉角處的水圳跨橋邊。一個約六、七歲的男孩,將腳踏車停靠圳邊,下半身倚著水泥仿竹欄杆,上半身則雙手懸掛欄杆上端,一隻手拉著兩截塑膠尼龍繩結成的紅索,另一隻手則閒在下巴處托著腮。紅索的另一端落在圳水面上,緊繫著一只空空的養樂多瓶子。

「在做什麼啊?」我用客家話問著他,小男孩沒有抬頭,他應聲著:「在釣小尾魚仔啊。」悄悄地看他在靜謐的鄉間道路邊,獨自一個人望著圳水波動,小兒也下了腳踏車學著這位哥哥凝望著水面。很安靜的時刻與地方,比較奇特地,雖然在聚落內,但這一帶較少聽到八點檔連續劇的電視喧騰。但是,在小孩日漸減少的農村中,一個人孤單出現的小孩,似乎已經成為農村的一種愁緒情結。

約莫十多分鐘,伯公下山腳下那邊一陣急促的機車引擎聲撲撲接近,轟隆隆的引擎聲沒有熄斷,車上的長者略停片刻,朝的這個小孩丟出一陣喝叱:「你老弟在家裡寫作業,啊你在這邊偷懶,...還不回去!要讀小學了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去台中!你現在就回去將東西收一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台中!」這陣喝叱大聲來得突然,只見小孩慌張地拉起塑膠繩與養樂多罐,轉身就上了腳踏車往山下騎去。而小兒竟也似乎感染到被喝叱的緊張,也爬上三輪腳踏車,隨著這個「哥哥」往山腳下騎去。

我見小孩奔去的方向,思臆是哪一家的小孩;但從應該是是他「阿公」的怒罵中,想像這該是放暑假時,遠在台中的父母把小孩「放」在鄉下給阿公阿嬤帶的情形。顯然,「阿公」不喜歡,從摩托車奔往他處來看,「阿公」吃過晚飯後大概又是去找朋友喝酒聊天,「阿嬤」倒是遠遠地就在喊著小孩回家。

這一幕,我想到的是現代許多小家庭「被迫」把小孩放在鄉下的兩難。父母工作必須在城市,但又無力(或不願、沒機會)找保母,但是鄉下的長輩是否有此意願?其實很難說。有些長者其實也是充滿怨言的。我見到幾位有心的朋友化解這種兩難的情形,都是選擇「回鄉」或回到離家鄉比較近的地方找工作。我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我隨夫婿留鄉,並與婆婆同一屋簷下共同生活,以彈性輪班的方式陪著小孩在家中的時光;據我所知,同儕之中此種情形十分殊少,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解決兩難的可能...當然,也會創造出新的兩難。只是,這個「阿公」的喝叱,令人有著複雜的沈思。

屋下 [vuk ka]

趕在中颱登陸台島之前,7/24中午從香港搭機,在穿越略顯陰霾的雲層之後,平安地落地桃園。原本還有些田野探察的「時差」,一種缺乏精準日期、時間、與星期幾的時間與空間中,在旅行同伴們在返回新竹的小包車裡,與家人通電的聲音此起彼落,我也禁不住一股返家的衝動,取回在東院P教授前院借停的車子後,傍晚前匆匆地回到孟竹住處拎回筆電,微弱的手機電訊卻緊繫著這顆奔向南方山腳下的遊子之心。

兩個可愛的小孩在聽到車聲進院之後,都跑出來看,——媽媽、媽媽地叫著。外子也走了出來,輕輕地問了聲需不需要幫忙提行李。我的心矛盾地激動了一下——作為一個人類學研究者的家人,是否總是得面對這樣的場面,離別、失聯、返回、日常。外出、返家,對家人以及我自己來說,已然是個常態,所以對於我的返家(或我對於返家),在情緒的表達上也都已是內斂溫厚。婆婆在客廳裡看著八點檔,她是把這種離別與重逢表現得最「平常心」的長輩。她流露出來的表情,就像是這個媳婦不過就是回娘家幾天,平安到家就好了。她望了我把行李提入客廳中,說了句:嗯,剛剛JF在這邊聊到八點多才走。好像,我也只是去參加一場演講剛回到家一樣。說真的,十分感謝她對於這個媳婦選了這門學科的支持,這份疼惜我銘記於心。

將行李提上二樓書房,然後就是自異鄉返家後的洗身與洗裳服,行禮如儀地一一完成。這幾天,我忙著「彌補」母職中的短暫缺席,這趟旅行我是以博士生的身份作為主體,但這幾天暫時地拋下這個角色,回到作為一個「母親」的位置上,什麼研究啦、報告啦,想都不敢想;擔心一想,我又會開始焦慮起來,無法好好面對幼子們。行李打開來後僅拿出一小件紀念酒釀,其他的都還亂在書房內;而書房更是充作小小朋友的遊戲間,目前大概已經頗具混亂之姿,行走困難,地板難見天日。

望著行李上的飛機托運標籤,心裡不免糾結的是——這樣的旅行,會不會必須得越來越頻繁?某種定義下,我是個一直讓自己「在路上」的人;隨時都懷著似乎必須前往「下一站」的心情。也許也不算是漂泊或是流浪,但總是不能忘懷曾經著迷於早期「西沙」作品的國中歲月。那時的家因父母的終日爭吵,讓人想盡辦法逃離;優異的學業成績不過是讓一個不善於與人往來的「好學生」變得孤傲——縱使相片中的女孩總是一片燦爛的笑容。

考大學時決定離家住校,既使學校離家不過40分鐘的機車車程,當時的同班還有人每日通勤。妹妹出嫁前和我的徹夜長談,離不開一個話題:選擇婚姻,是因為想要離開原來的家,重建另一個家......但也許也正是因為離開了,我們反而也能回視原生家庭的美好。距離沖淡了緊張關係,在「另一個家」中體驗出另一種難念的經,所以可以客觀地回過頭來重思父母的教養原意;包括打罵教育以及超級唸功,以及那種管教的時代背景。

然而,「逃離」已經變成了小孩們的深層動機,我們三個兄妹至今都「遠離」了原來的這個在板橋市的老家——哥哥與嫂嫂落腳在高雄市、妹妹嫁人後隨其夫家遷至宜蘭礁溪鄉,而我則在碩士田野之後,選擇成為美濃的客家媳婦。我曾在想:是不是,「逃離」也是推引我走入人類學的召喚之一?用距離讓關係朦朧,降低共處的緊張......不過我還是相信,喜愛旅行的人,往往是透過旅行來體驗家的美好。我們的心中,還是有家的。

面帕粄 [mien pa ban]

清晨六時,埤頭下林家粄條工廠已熱鬧滾滾,機器聲鼎沸。廠房內含頭家在內的五名中年員工,正熟練操作著滾漿機裁切機,這一日上午湧進了社大課程《農村365行全紀錄》的夥伴。「面帕粄」的歷史無人說得明白,早期可是真有下田做事勞動的人,才得以享受一碗熱騰騰的滾湯「粄仔」(ban-ne)。

糯米和蕃薯粉混和之後蒸煮成米漿,凝固後裁切成如毛巾大小的板狀粿仔,這是此地人們稱粄仔為「面帕粄」之典故。裁切機可以調整裁切條寬,通常大約為0.6公分之半透明細條狀。美濃子弟的鄉愁,即就在這一蒸一凝一裁之中,揉成綿密的飲食風情。

看到生鮮的粄條原料,忍不住就直接去橫街(美興街)大啖一碗乾粄條。我愛吃「燥」(zou)的(也就是乾粄條),最好放入滷蛋一顆。混以「白兔牌」黑醋,就成了一個食朝(吃早餐)的氣味。記得懷老大的時候,常挺著大肚子以面帕粄作朝,三更半夜難解飢腸之刻,亦會在夫婿的陪伴下,自美濃山腳下慢行40分鐘踅至橫街,再下肚一碗爽快。老大現在長的清秀,我常笑說:「老媽懷你時吃了這麼多面帕粄,還好你沒那面帕粄蔥油油膩的樣子......。」

只是,年輕的返鄉夥伴似已無法接受以粄條作朝的飲食習慣。夫婿及我吃得細膩,他們卻都紛紛到對街去買三明治、蛋餅、包子煎餃之類的「e世代早點」。原來,粄條是這樣地已慢慢從美濃的生活中遺落了。

臨暗 [lin am]

在農村當媳婦的生活,常常在這種傍晚時分就開始進入焦慮狀態;特別是在家裡只有我一個大人的時候。有時候小的因為睡遲了,所以還在午睡的夢鄉中儲存夜間活動的能量;未及4點,就要開始注意老大的娃娃車今天抵達山下的時間大概是早班還是晚班。通常,是小的先被吵醒,不然就是大的返家之後大呼小叫地說要尿尿或是屙屎,不然就是說要寫作業,這些聲音都會把小的給「叫醒」,然後就是一連串的「戰爭」。大的被我唸,去哄小的,要準備熱水為他們兩個洗澡,穿衣,和他們一起玩球或騎小車,時間真的緊了,就必須先「請」他們看一下電視,趕快進到廚房備菜。

感謝的是,婆婆大部分時間都會在這個時候穿著靴筒穿過庭院,出現在後院的鴨舍前;而小姑也會在這時候下班回到家中,她們之中通常總會有一人來接手或協助完成一桌的菜。只是,比較難自處的時刻,往往是因為必須餵小朋友吃飽,才能好好地在餐桌上吃飯,但這個時候菜已經涼了,湯也已經涼了。那種獨自一個人吃著大家吃剩留下來的涼菜飯,心情上萬分難熬。好幾次都差點落淚,結果是把這種情緒垃圾算進「農家媳婦」的這筆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