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31日

種樹 [zung su]

「這一首歌,我是要說我的家鄉有一些年輕人開始自己種起有機米。我剛剛進來的時候,有看到我的一個朋友,她和他的先生、還有她先生的媽媽,也在種有機米,他們家的米就叫做兩代米,兩代就是〈兩代人〉的兩代,而我這位朋友現在也回來你們學校讀...嗯,社會...好像是社會(台下說人類所)...喔,人類所的博士班。她現在還在不在這裡(現場)呢?」

「在!」我從觀眾席左側最後牆邊的位置,向在舞台上的生祥大聲地回應,並用力地揮了揮手。

那一夜,我一個人從孟竹走進校園,到合勤演藝廳聆聽林生祥和大竹研的【種樹】。當開場〈種樹〉的吉他旋律出現之後,我知道這個時候血液中那屬於美濃的部分,就會沸騰,然後想念。〈種樹〉 ,是早餐店古先生的故事。說的是他在1999年颱風過後,一個人扶持路樹,然後越來越多人加入的這個過程。 〈捱介卡肖〉 是養殖業貢祥他們那群夥伴的豪爽。 〈蒔禾歌〉 的緣起是來自靜慧在美濃日曬米包裝上的客語詩。 〈阿姆,捱等來跳舞〉 說著我們這一代的回鄉與上一代人之間的拉扯。 〈橄捱等介土地糴米〉 訴說的是對土地的感謝,描述稻作對人類農村文化的一種貢獻。 〈有機〉 是自然農法田野筆記中的語句,只有田間的生命重現可以真正體現有機的意義,而不是那一個印子。 〈目苦看田〉 講滿祥為菸農爭取農業前景,卻又感傷於父親目盲卻仍惦著自己的田地。 〈邏田〉 音樂是傳統的老山歌,算是我們這一代的自我勉勵,「田要長傳靠農業」也希望長一輩支持年輕人的返鄉務農。 〈後生,打幫〉 生祥唱得激昂憤怒,感謝楊儒門為農家出了一口氣,對政策的無力持續控訴著。 〈分美濃介情歌〉 在生祥演唱時,我不禁對照起 《我等就來唱山歌》 終曲 〈好男好女反水庫〉 ,像是電影的謝幕一樣,歸結的一個鄉愁的盡頭。

在清華的演唱會以安可曲 《菊花夜行軍》 中的 〈風神一二五〉劃下句點。我坐得很遠,但心卻看的很真。大竹研精彩的吉他,讓專輯的音樂性更充滿新的衝擊。在美濃的巡迴終場,將有平安隆的沖繩三絃加入,將是「美濃戶外現場版」的【種樹】。屆時,歌詞故事中的人,就會在矮凳上與我們並肩聆聽。

永豐和生祥的音樂,也許,只要是談到美濃,這場景總是如此聲聲敲著在外地人的返鄉之情。我曾多次地在 《我等就來唱山歌》 看到我們這一代,永豐是我在初至美濃時期團隊中重要的組織者。他的詞寫著我們這一代從城市到農村的拉扯矛盾糾結,他的詞給了我們一種鄉愁、一個振奮,一種自視,還有一種運動戰線的開展。生祥則是堅持著音樂的社會性,音樂不侷限於形式上的吶喊,卻充滿著吶喊的張力。生祥與永豐的首次合作專輯在反水庫狂潮中給了一個力量;現在,我在【種樹】裡聽到了永豐與生祥對於「回到社區」的工作夥伴們,所付出的那種相互疼惜——他們用他們熟悉的方式,音樂與創作,繼續為他們自己與我們,共同戰鬥著。

圳邊 [zun bien]

小兒牽著三輪腳踏車向上片騎去。在夏日夜晚的微風縫隙裡,我報以輕柔的哼歌散步隨行,約一會兒便來到了伯公下轉角處的水圳跨橋邊。一個約六、七歲的男孩,將腳踏車停靠圳邊,下半身倚著水泥仿竹欄杆,上半身則雙手懸掛欄杆上端,一隻手拉著兩截塑膠尼龍繩結成的紅索,另一隻手則閒在下巴處托著腮。紅索的另一端落在圳水面上,緊繫著一只空空的養樂多瓶子。

「在做什麼啊?」我用客家話問著他,小男孩沒有抬頭,他應聲著:「在釣小尾魚仔啊。」悄悄地看他在靜謐的鄉間道路邊,獨自一個人望著圳水波動,小兒也下了腳踏車學著這位哥哥凝望著水面。很安靜的時刻與地方,比較奇特地,雖然在聚落內,但這一帶較少聽到八點檔連續劇的電視喧騰。但是,在小孩日漸減少的農村中,一個人孤單出現的小孩,似乎已經成為農村的一種愁緒情結。

約莫十多分鐘,伯公下山腳下那邊一陣急促的機車引擎聲撲撲接近,轟隆隆的引擎聲沒有熄斷,車上的長者略停片刻,朝的這個小孩丟出一陣喝叱:「你老弟在家裡寫作業,啊你在這邊偷懶,...還不回去!要讀小學了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去台中!你現在就回去將東西收一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台中!」這陣喝叱大聲來得突然,只見小孩慌張地拉起塑膠繩與養樂多罐,轉身就上了腳踏車往山下騎去。而小兒竟也似乎感染到被喝叱的緊張,也爬上三輪腳踏車,隨著這個「哥哥」往山腳下騎去。

我見小孩奔去的方向,思臆是哪一家的小孩;但從應該是是他「阿公」的怒罵中,想像這該是放暑假時,遠在台中的父母把小孩「放」在鄉下給阿公阿嬤帶的情形。顯然,「阿公」不喜歡,從摩托車奔往他處來看,「阿公」吃過晚飯後大概又是去找朋友喝酒聊天,「阿嬤」倒是遠遠地就在喊著小孩回家。

這一幕,我想到的是現代許多小家庭「被迫」把小孩放在鄉下的兩難。父母工作必須在城市,但又無力(或不願、沒機會)找保母,但是鄉下的長輩是否有此意願?其實很難說。有些長者其實也是充滿怨言的。我見到幾位有心的朋友化解這種兩難的情形,都是選擇「回鄉」或回到離家鄉比較近的地方找工作。我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我隨夫婿留鄉,並與婆婆同一屋簷下共同生活,以彈性輪班的方式陪著小孩在家中的時光;據我所知,同儕之中此種情形十分殊少,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解決兩難的可能...當然,也會創造出新的兩難。只是,這個「阿公」的喝叱,令人有著複雜的沈思。

屋下 [vuk ka]

趕在中颱登陸台島之前,7/24中午從香港搭機,在穿越略顯陰霾的雲層之後,平安地落地桃園。原本還有些田野探察的「時差」,一種缺乏精準日期、時間、與星期幾的時間與空間中,在旅行同伴們在返回新竹的小包車裡,與家人通電的聲音此起彼落,我也禁不住一股返家的衝動,取回在東院P教授前院借停的車子後,傍晚前匆匆地回到孟竹住處拎回筆電,微弱的手機電訊卻緊繫著這顆奔向南方山腳下的遊子之心。

兩個可愛的小孩在聽到車聲進院之後,都跑出來看,——媽媽、媽媽地叫著。外子也走了出來,輕輕地問了聲需不需要幫忙提行李。我的心矛盾地激動了一下——作為一個人類學研究者的家人,是否總是得面對這樣的場面,離別、失聯、返回、日常。外出、返家,對家人以及我自己來說,已然是個常態,所以對於我的返家(或我對於返家),在情緒的表達上也都已是內斂溫厚。婆婆在客廳裡看著八點檔,她是把這種離別與重逢表現得最「平常心」的長輩。她流露出來的表情,就像是這個媳婦不過就是回娘家幾天,平安到家就好了。她望了我把行李提入客廳中,說了句:嗯,剛剛JF在這邊聊到八點多才走。好像,我也只是去參加一場演講剛回到家一樣。說真的,十分感謝她對於這個媳婦選了這門學科的支持,這份疼惜我銘記於心。

將行李提上二樓書房,然後就是自異鄉返家後的洗身與洗裳服,行禮如儀地一一完成。這幾天,我忙著「彌補」母職中的短暫缺席,這趟旅行我是以博士生的身份作為主體,但這幾天暫時地拋下這個角色,回到作為一個「母親」的位置上,什麼研究啦、報告啦,想都不敢想;擔心一想,我又會開始焦慮起來,無法好好面對幼子們。行李打開來後僅拿出一小件紀念酒釀,其他的都還亂在書房內;而書房更是充作小小朋友的遊戲間,目前大概已經頗具混亂之姿,行走困難,地板難見天日。

望著行李上的飛機托運標籤,心裡不免糾結的是——這樣的旅行,會不會必須得越來越頻繁?某種定義下,我是個一直讓自己「在路上」的人;隨時都懷著似乎必須前往「下一站」的心情。也許也不算是漂泊或是流浪,但總是不能忘懷曾經著迷於早期「西沙」作品的國中歲月。那時的家因父母的終日爭吵,讓人想盡辦法逃離;優異的學業成績不過是讓一個不善於與人往來的「好學生」變得孤傲——縱使相片中的女孩總是一片燦爛的笑容。

考大學時決定離家住校,既使學校離家不過40分鐘的機車車程,當時的同班還有人每日通勤。妹妹出嫁前和我的徹夜長談,離不開一個話題:選擇婚姻,是因為想要離開原來的家,重建另一個家......但也許也正是因為離開了,我們反而也能回視原生家庭的美好。距離沖淡了緊張關係,在「另一個家」中體驗出另一種難念的經,所以可以客觀地回過頭來重思父母的教養原意;包括打罵教育以及超級唸功,以及那種管教的時代背景。

然而,「逃離」已經變成了小孩們的深層動機,我們三個兄妹至今都「遠離」了原來的這個在板橋市的老家——哥哥與嫂嫂落腳在高雄市、妹妹嫁人後隨其夫家遷至宜蘭礁溪鄉,而我則在碩士田野之後,選擇成為美濃的客家媳婦。我曾在想:是不是,「逃離」也是推引我走入人類學的召喚之一?用距離讓關係朦朧,降低共處的緊張......不過我還是相信,喜愛旅行的人,往往是透過旅行來體驗家的美好。我們的心中,還是有家的。

面帕粄 [mien pa ban]

清晨六時,埤頭下林家粄條工廠已熱鬧滾滾,機器聲鼎沸。廠房內含頭家在內的五名中年員工,正熟練操作著滾漿機裁切機,這一日上午湧進了社大課程《農村365行全紀錄》的夥伴。「面帕粄」的歷史無人說得明白,早期可是真有下田做事勞動的人,才得以享受一碗熱騰騰的滾湯「粄仔」(ban-ne)。

糯米和蕃薯粉混和之後蒸煮成米漿,凝固後裁切成如毛巾大小的板狀粿仔,這是此地人們稱粄仔為「面帕粄」之典故。裁切機可以調整裁切條寬,通常大約為0.6公分之半透明細條狀。美濃子弟的鄉愁,即就在這一蒸一凝一裁之中,揉成綿密的飲食風情。

看到生鮮的粄條原料,忍不住就直接去橫街(美興街)大啖一碗乾粄條。我愛吃「燥」(zou)的(也就是乾粄條),最好放入滷蛋一顆。混以「白兔牌」黑醋,就成了一個食朝(吃早餐)的氣味。記得懷老大的時候,常挺著大肚子以面帕粄作朝,三更半夜難解飢腸之刻,亦會在夫婿的陪伴下,自美濃山腳下慢行40分鐘踅至橫街,再下肚一碗爽快。老大現在長的清秀,我常笑說:「老媽懷你時吃了這麼多面帕粄,還好你沒那面帕粄蔥油油膩的樣子......。」

只是,年輕的返鄉夥伴似已無法接受以粄條作朝的飲食習慣。夫婿及我吃得細膩,他們卻都紛紛到對街去買三明治、蛋餅、包子煎餃之類的「e世代早點」。原來,粄條是這樣地已慢慢從美濃的生活中遺落了。

臨暗 [lin am]

在農村當媳婦的生活,常常在這種傍晚時分就開始進入焦慮狀態;特別是在家裡只有我一個大人的時候。有時候小的因為睡遲了,所以還在午睡的夢鄉中儲存夜間活動的能量;未及4點,就要開始注意老大的娃娃車今天抵達山下的時間大概是早班還是晚班。通常,是小的先被吵醒,不然就是大的返家之後大呼小叫地說要尿尿或是屙屎,不然就是說要寫作業,這些聲音都會把小的給「叫醒」,然後就是一連串的「戰爭」。大的被我唸,去哄小的,要準備熱水為他們兩個洗澡,穿衣,和他們一起玩球或騎小車,時間真的緊了,就必須先「請」他們看一下電視,趕快進到廚房備菜。

感謝的是,婆婆大部分時間都會在這個時候穿著靴筒穿過庭院,出現在後院的鴨舍前;而小姑也會在這時候下班回到家中,她們之中通常總會有一人來接手或協助完成一桌的菜。只是,比較難自處的時刻,往往是因為必須餵小朋友吃飽,才能好好地在餐桌上吃飯,但這個時候菜已經涼了,湯也已經涼了。那種獨自一個人吃著大家吃剩留下來的涼菜飯,心情上萬分難熬。好幾次都差點落淚,結果是把這種情緒垃圾算進「農家媳婦」的這筆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