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日

累 [k'eoi]

今年年節,因一般工作單位假放得晚,美濃家中的掃除工作大概可說是全落在兩個「半調子」的家族成員肩上,一是小姑,一就是我——兩個目前家族內「學歷」最高的兩個人。之所以「半調子」,因為這兩個人目前都沒有穩定的收入,小姑正在準備取得教師證的備考期間,而我這個長男媳婦現在是個「半工半讀」的兼職學生。除夕午夜前,所有清掃工作(含洗身)皆需告一段落。總算,忙到深夜十一點時把澡給洗了,整個人攤在床上一動也動不了,小姑說她手都舉不起來了,我則是腰酸到可能坐骨神經都拉傷了。婆婆田事忙到除夕都仍未停歇,因為香蕉園要收拾、剛插秧的稻子要去補禾頭,甚至還得因應大年初一不適宜工作,需先至田裡撈拾田螺為鴨食備糧。

除了廿九拜伯公與三十敬阿公婆的三牲籌備外,家裡內內外外的整理就讓我和小姑兩個女人給包辦了。說真的,累到不行。

上下三層樓的樓板面積超過二百坪,三間半戶外衛浴,兩層陽台(有很多蝙蝠與燕子屎),一樓是民國59年蓋的、二樓是民國大概78年蓋的、三樓是民國92年蓋的,年份不一而結構也是疊上去的,總覺得婆家缺乏一種整體的建築之美,只能說...就是非常普遍的農舍。不過,三樓原有設計一祖堂,非常用心地嵌入「河堂清」三字匾額,甚至還有窗眼;但卻因某些原因,此祖堂目前並沒有正式啟用,家中祭祖還是都到鄰舍叔叔家裡去。

清掃是一種修行吧,我把自己完成的工作一一寫在筆記裡,但還是累到有點神智不清了,可能也加上自己正巧生理週期,必須完成的還是得做,只好吃了止痛藥、休息幾小時,之後爬起來繼續掃拖刷洗擦拭整理。婆婆常會「灌輸」客家社群間的「生存法則」——凡事都要學;換句話說,凡事都要會做,沒有理由偷懶。剛嫁入農村客家家族時,第一年過年就被「震撼教育」了。

在嫁入張屋之前,已經在美濃待了有兩年多的時間,其實跟婆家也已熟識,他們也不把我當「新嫁娘」過份客氣。過第一個離開單身的農曆年時,因剛懷有身孕,遂得有「免勞動金牌」,但見婆婆在年夜飯後仍繼續擦拭客廳桌椅,全家出動用肥皂水刷洗一樓地板至深夜近十一時,婆婆才放心去洗澡。

身為在城市做掌上明珠長大的我,面對初到任的長男媳婦身分,望此一幕,嚇出一身冷汗,此後,對於「客家女性」的貼身觀察又有新的一層看法。不過,「觀摩」之後就是要去「實踐」,不知怎麼地,今年特別覺得這種焦慮已經內化到身體裡面。年夜飯大家簡單吃過之後,婆婆下令廚房櫥台還沒清乾淨,我吃飽後坐了一下,隨即轉身開始找清潔劑,一面喃喃地跟小姑說:「我還是現在趕快開始刷,不然等下坐得舒服了,可能就懶得動了。」

已經好幾年在除夕當晚都會面臨缺水,因為我們家在下游山腳下的位置,自來水常被中上游正在最後大掃除的人家給截光了,連二樓也因為水壓不夠(最後是沒半滴水),熱水器根本點不著,沒法依往常方式洗澡。好險家中禾坪打有深井,就用井水來準備我們的年夜梳洗,提水、煮水,很鄉下的方式,準備進入年夜倒數計時。十一時二刻許,講完「年獸」的故事給老大聽後,聽到一樓的婆婆才剛洗完澡,依循她的腳步聲,我猜她是到客廳去準備翌日一早要播放的年慶音樂。多年來婆家都沒有零時打紙炮之例,但我依娘家之習,還保有「守歲」的慣例,所以悄悄地讓自己沒有馬上入睡,要守過零時以為長輩延壽。我一個人放成「大」字在床上望向窗外,發現有星光在天空中,耳裡傳入深夜的蛙鳴,一種靜待著零時鞭炮聲四起的奇妙時刻,看著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腦中也轉出了一些人與事,非常清晰、非常鮮明。

想著、想著,老大進入了熟睡的均勻呼吸,在鬧鐘還沒走到十二時時,此起彼落的鞭炮聲響已等不及地在這山間盆地中散開,於是,幾分鐘後,在已展開的新年序幕聲中,我終於帶著疲憊沈沈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