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曾很熱中家族拜拜,或許是作為人類學學子的本能,從一個進行田野工作(field work)的研究生,到完全涉入(involving in)成為社群的親屬成員,在轉換身份的同時,亦難掩新奇地想要透過另一種在地人觀點,開始以局內人的角度,為自己的參與觀察重新撰寫民族誌。
農曆六月下旬的婚禮,隔年掛紙時節已是大腹便便的少婦。成為「當地人」之後的首次掛紙,挺著被超音波初步鑑定是個男孩的孕身,尾隨家娘與已逝家官之親弟,攀著其他的墓群化胎,上到半山腰去。雖免於提雞鴨豬等重物,但氣喘吁吁的大肚媳婦,在墓區內的確是少見的。
家娘是這樣認為的:她說嫁出去的妹子(moi-e,女兒)也應常常轉外家(娘家)協助掛紙;假使有堪人(k'an ngi,懷孕)媳婦去掛紙,阿公婆也會特別保佑生產順利,保佑供賴仔(giuong lai-e,生男孩)。我相信家娘對於祭祖的心意與責任,從她身上也看到傳統客家女性在家族祭祀中的積極參與。
只是,老大與老二接連出生,我在全職照顧幼兒的生活中疲憊不堪。自己為自己找了許多藉口,說是擔心襁褓嬰孩是否會受到掛紙此起彼落的花炮聲驚嚇,或夜間育兒隔日無法晨起準備祭品,近些年除了些例行祖堂祭祖外,墓地掛紙的部分,家娘就不太勉強給我工作了。
今年不知道什麼原因,特別想去。是自己心裡有事:感覺上似乎因為北上開始讀博士班,新竹美濃兩地生活拉扯加劇,對於夫家的認同明顯出現削弱的危機。一個汗顏為高知識份子的我,此刻也不禁焦慮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疏離下去!心中有微弱的聲音這樣說著。
於是,我決定再次爬上山腰,把小孩留在家裡請夫婿看顧,單獨和家娘一道去掛紙。
清明時節前夕,山嵐在陽光初起後逐漸飄散。遠遠地,我們看到叔叔也在攀上山腰的半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