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牽著三輪腳踏車向上片騎去。在夏日夜晚的微風縫隙裡,我報以輕柔的哼歌散步隨行,約一會兒便來到了伯公下轉角處的水圳跨橋邊。一個約六、七歲的男孩,將腳踏車停靠圳邊,下半身倚著水泥仿竹欄杆,上半身則雙手懸掛欄杆上端,一隻手拉著兩截塑膠尼龍繩結成的紅索,另一隻手則閒在下巴處托著腮。紅索的另一端落在圳水面上,緊繫著一只空空的養樂多瓶子。
「在做什麼啊?」我用客家話問著他,小男孩沒有抬頭,他應聲著:「在釣小尾魚仔啊。」悄悄地看他在靜謐的鄉間道路邊,獨自一個人望著圳水波動,小兒也下了腳踏車學著這位哥哥凝望著水面。很安靜的時刻與地方,比較奇特地,雖然在聚落內,但這一帶較少聽到八點檔連續劇的電視喧騰。但是,在小孩日漸減少的農村中,一個人孤單出現的小孩,似乎已經成為農村的一種愁緒情結。
約莫十多分鐘,伯公下山腳下那邊一陣急促的機車引擎聲撲撲接近,轟隆隆的引擎聲沒有熄斷,車上的長者略停片刻,朝的這個小孩丟出一陣喝叱:「你老弟在家裡寫作業,啊你在這邊偷懶,...還不回去!要讀小學了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去台中!你現在就回去將東西收一收,我叫你媽把你帶回台中!」這陣喝叱大聲來得突然,只見小孩慌張地拉起塑膠繩與養樂多罐,轉身就上了腳踏車往山下騎去。而小兒竟也似乎感染到被喝叱的緊張,也爬上三輪腳踏車,隨著這個「哥哥」往山腳下騎去。
我見小孩奔去的方向,思臆是哪一家的小孩;但從應該是是他「阿公」的怒罵中,想像這該是放暑假時,遠在台中的父母把小孩「放」在鄉下給阿公阿嬤帶的情形。顯然,「阿公」不喜歡,從摩托車奔往他處來看,「阿公」吃過晚飯後大概又是去找朋友喝酒聊天,「阿嬤」倒是遠遠地就在喊著小孩回家。
這一幕,我想到的是現代許多小家庭「被迫」把小孩放在鄉下的兩難。父母工作必須在城市,但又無力(或不願、沒機會)找保母,但是鄉下的長輩是否有此意願?其實很難說。有些長者其實也是充滿怨言的。我見到幾位有心的朋友化解這種兩難的情形,都是選擇「回鄉」或回到離家鄉比較近的地方找工作。我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我隨夫婿留鄉,並與婆婆同一屋簷下共同生活,以彈性輪班的方式陪著小孩在家中的時光;據我所知,同儕之中此種情形十分殊少,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解決兩難的可能...當然,也會創造出新的兩難。只是,這個「阿公」的喝叱,令人有著複雜的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