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日

民宿 [min siuk]

女主人帶著滿臉的笑容,交誼廳內擠滿了住宿人客即將進行座談會的會前寒暄。她見人多,前來張羅桌椅和電風扇,似乍見我的初訪民宿,笑意更濃。攀談起來原來十年前我們曾在美濃志工培訓場上有過一面之緣。

民宿座落於山腳下的湖北側。整齊的行道樹與裁剪端莊的盆景,這個村莊獲選過台灣十大環保模範社區之一。這份榮耀多可歸功於社區發展協會以及熱誠的志工媽媽們。這一夜,大姊見我便喊了聲阿蘭妹,熱情地如老朋友般地招呼著,敘舊話家常。

我和大姊一樣,都是福佬底的客家媳婦,而她的娘家是鄰近的旗山鎮。小朋友跟著我來了這邊陪伴調查營的老師同學們,大姊送了我們致贈了釋茄兩顆。 她說,經營民宿其實也是一種發願,在長期投入社區志工的歲月裡,想要讓外面來此地遊歷參觀的人,選擇落腳住宿,寧靜地體會南部客家農村的美好。但民宿經營絕非易事,既要發展自家特色,又盼望能兼顧同行利益。

以這小鎮目前的造訪遊客人數以及起伏波動差異頗大的旺季和淡季,大姊還是想了辦法與都市的旅行社建立某種程度的承包關係,「淡季的時候,如果沒有包給旅行社配案促銷,要常年賣出(房數)是很困難的,」她用一種與我同樣身為社區參與成員的語氣,雖看到困境卻更展現了她靈活的運籌經營能力。

我看了手上的黃綠漸熟的釋茄,想起了佛心,任何的發願都是起自一股熱愛,不管是獨善個人還是兼善天下,我喜歡,在生活的場域裡,有這麼多發願為公共事務盡一份心力——可愛的傻瓜們。

高麗菜乾 [g:o li tsoi g:oen]

正值北台灣的天氣陰霾綿雨之時,南台灣的美濃在經歷元旦難得的冷風之後,一段時間以來的白晝,都是有陽光探頭的好天氣。夥房前前後後的菜圃,冬季的蔬菜誘來了粉蝶飛舞,幾叢帶著花苞間種菜圃旁的園藝植物,也是提早開始慶祝舊曆年的即將來到。

這時,走來了婦人一人——啊是鄰舍的伯姆,她穿著靴筒,手持小鐮刀,挺直著雙腳彎下腰,身手俐落地一連割下了三個飽滿的高麗菜。「前一陣子一直下雨,不趕快割下來,恐怕就要爛在這裡了。」見她提著這三顆青綠透白的高麗菜,放在夥房門樓旁。「要燜高麗菜封做夜(當晚餐)嗎?」我心中以一個做人家媳婦的眼光暗忖著。

「不是呀,你沒看到,大家都在做高麗菜乾?」

對唷,騎著摩托車大街小巷穿過一回,這場雨過後,到處都是熟透了的高麗菜,菜園的主人蹲坐一旁,一葉葉地撥開鮮嫩的菜葉,也順手掰成手掌般的的小片,鋪放在已經覓得平坦處而攤放一地的鮮綠色塑膠紗窗網上。

陽光是這麼地強烈,怎能辜負呢!高麗菜們一掃風吹雨淋的陰暗色,這下子可都白呼呼地曬起了日光浴。

上午八點多就開始坦肚,日正當中時主人家來攪動一下,「嘿,換背部也來曬曬吧。」只是到了中午時,高麗菜們已經開始有點「脫水」了,「喂,妳到底想要我們怎麼樣?」「不怎麼樣,君不見這正是變身為高麗菜乾的好季節嘛!」

下午近四時左右,南台灣縱使仍然見得陽光,但天氣已經又涼下來許多。各處高麗菜的主人陸續出現,收起紗網,把已經呈現乾癟態的高麗菜放到一個大塑膠澡盆裡。這一夜,高麗菜被大量的鹽以及人工的搓揉,軟化了他們的纖維,溢出一種特殊的菜液,然後,每一片軟趴趴不成形的高麗菜(這時候已經變成有點暗黃色了),用沙丁魚罐頭的精神,擠進一個又一個的玻璃酒瓶中。「這些酒瓶可是我存了一年才有這麼多的唷,都洗得乾乾淨淨的。」阿婆每年到了這個時節,總在晚上用一支竹棍,把曬過、搓揉過的高麗菜,狠狠地從瓶口塞進去,那力道足以把這瓶高麗菜乾變弄成一個「真空狀態」。

「放過一年,那風味十足啊!高麗菜乾排骨湯,料理起來既方便又有滋味。」街坊姑嫂們樂的家常閒話起來。

於是,客家小鎮的高麗菜乾數百年來就是這樣走著一定的韻味,是菜圃生命的延續,也是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掛紙 [gua z-]

婚後曾很熱中家族拜拜,或許是作為人類學學子的本能,從一個進行田野工作(field work)的研究生,到完全涉入(involving in)成為社群的親屬成員,在轉換身份的同時,亦難掩新奇地想要透過另一種在地人觀點,開始以局內人的角度,為自己的參與觀察重新撰寫民族誌。

農曆六月下旬的婚禮,隔年掛紙時節已是大腹便便的少婦。成為「當地人」之後的首次掛紙,挺著被超音波初步鑑定是個男孩的孕身,尾隨家娘與已逝家官之親弟,攀著其他的墓群化胎,上到半山腰去。雖免於提雞鴨豬等重物,但氣喘吁吁的大肚媳婦,在墓區內的確是少見的。

家娘是這樣認為的:她說嫁出去的妹子(moi-e,女兒)也應常常轉外家(娘家)協助掛紙;假使有堪人(k'an ngi,懷孕)媳婦去掛紙,阿公婆也會特別保佑生產順利,保佑供賴仔(giuong lai-e,生男孩)。我相信家娘對於祭祖的心意與責任,從她身上也看到傳統客家女性在家族祭祀中的積極參與。

只是,老大與老二接連出生,我在全職照顧幼兒的生活中疲憊不堪。自己為自己找了許多藉口,說是擔心襁褓嬰孩是否會受到掛紙此起彼落的花炮聲驚嚇,或夜間育兒隔日無法晨起準備祭品,近些年除了些例行祖堂祭祖外,墓地掛紙的部分,家娘就不太勉強給我工作了。

今年不知道什麼原因,特別想去。是自己心裡有事:感覺上似乎因為北上開始讀博士班,新竹美濃兩地生活拉扯加劇,對於夫家的認同明顯出現削弱的危機。一個汗顏為高知識份子的我,此刻也不禁焦慮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疏離下去!心中有微弱的聲音這樣說著。

於是,我決定再次爬上山腰,把小孩留在家裡請夫婿看顧,單獨和家娘一道去掛紙。

清明時節前夕,山嵐在陽光初起後逐漸飄散。遠遠地,我們看到叔叔也在攀上山腰的半途中了。

清掃 [cin so]

未及清晨五時,決定不再與失眠搏鬥,翻開棉被起身。

窗外仍是漆黯一片,寒流南下帶來的陣風將玻璃與窗櫺吹得喀喀作響。披上外套,獨自一人坐在床沿。忽然動念要將臥室稍做整理,於是便從衣櫃腳邊堆滿的書開始著手。

嫁來張屋時,婆家將原先二樓的公婆的主臥室改為新房,衣櫃和梳妝台、床都是保留原有的,僅再新購小衣櫃一只。隨著婚後生產、做月子、育兒,房內擺設多有稍移,但基本上都還是我帶至婆家的東西,於是真的名符其實地成為「我」的臥室。我先將臥室那些掛在衣櫃外的衣服,掛回衣櫃裡去。腳邊的書堆搬回去書房,這些書都是早先做月子時冒著「傷眼」的警告,還是放不掉的興趣。然後把原先要給夫婿的衣櫃,現在已經多是堆一些小朋友的雜物,重新整理一番。衣櫃外角落放置的一件包裝完整全新未拆封的男用內褲,是新婚之時依民俗期許「早生貴子」之因而置於此處,也因累積了不少塵埃,遂決定移動開來清掃整理。

意外地,就在這搬搬移移擦擦拭拭中,看到了(找到了)兩樣東西。先是在打開新衣櫥的下櫃時,那件新婚之時夫婿放在下櫃中的幾件舊衣裳。我一眼即瞄到了其中的一件長袖上衣...啊,真的是好幾年不見了,原來在這裡。這件上衣花色已褪,但印象仍十分深刻。夫婿與我剛結識之時,這件衣服常穿在他身上。常見他著此休閒T恤,專程從中鋼返回美濃來,便一頭鑽進愛鄉協進會辦公室,與阿豐他們又話起反水庫之串連工作。相戀之時,正好也曾在他穿著這件衣服時,拍攝了一些難得的合照。那年夏天這衣服上點點藍色圖樣,後來一直伴隨到我步下禮車、跨入張屋夥房之時。沒想到,他一時決定將此衣服放在新房衣櫃之中,後來衣櫃又多被小孩與我使用,於是這衣服便埋藏於此,竟也達數年之久,靜靜地在這裡紀錄著年少。

另一件紀念物則是是一本早期發行的書,那是黃明堅女士在1989年1月出版的《青春筆記》,記得當時她亦是以此書大賣而開始成為排行榜作家。高二那一年整個人籠罩在少年愁裡,挑書挑得嚴重,但卻為這本書那種「簡單的、單純的勵志」而有所啟思。似乎那個時期也因為這本書的上市,才開始興起了輕薄短小的「專欄文字」,而當作者黃明堅女士的新書甫在重慶南路金石堂書店上架,從放學途中一路尋來的我,一見傾心,遂開始一路帶在身邊,跟著到了大學、碩士班、田野,以及美濃。多年來總愛在一些人生轉彎之時,重新翻閱。做月子時再次溫故,又有新意。小風風現在都將滿三歲了,而這書也已被「凍」在這近三年;殊覺不忍,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總是低盪不已,連整理書堆都意態闌珊?

這一日這般早起,已將臥室整理完畢。大風風還在一樓在他阿嬤房間熟睡,小風風也和他爸在隔壁臥室未起。下樓,掃地,曬衣,整理混亂的報紙堆,準備早餐。在小朋友都未醒來之時,我已用功地做完了一個媳婦清晨的家庭作業。

玩 [gau]

回到美濃,喜歡和兩個小朋友窩在地板間玩著拼圖。

小的鍾愛哆啦A夢圖樣,於是家裡幾乎蒐集了旗山地區買得到的哆啦A夢拼圖,從70塊到500塊的都有。老大曾經非常專注於拼圖,在農曆春節時,他們才發現原來媽媽我比他們更愛玩——可以忘食廢寢,而且也樂此不疲。

冬季戀歌中的男主角也是喜歡拼圖的;而浪漫的劇情裡,這拼圖強烈隱喻著這男主角嘗試將遺失的過去,重新一一找尋回來,以拼回一塊完整的生命。我一面拼著圖,一面想起了這一段。懷第二胎時租了一整套冬季戀歌回家看,也是廢寢忘食,也是折服於師奶殺手之下;那時,拼圖的意象只當作是劇情用的過場,但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地我卻相信每個人都有一些想要重新拆散組合的記憶。

若在以前,對於已經拼好的拼圖,我都會想辦法藏在角落,不讓小朋友不小心踢壞了或弄散了;春節中後來的拼圖,只要拼好了,忽然覺得要「保存它」的辦法,不是把它框起來(我沒有框拼圖的習慣),而是把它再打散重新放回盒子中收好。

生命中美好的事物應該是讓它回復原狀......

好像,我又變老了一點了。

累 [k'eoi]

今年年節,因一般工作單位假放得晚,美濃家中的掃除工作大概可說是全落在兩個「半調子」的家族成員肩上,一是小姑,一就是我——兩個目前家族內「學歷」最高的兩個人。之所以「半調子」,因為這兩個人目前都沒有穩定的收入,小姑正在準備取得教師證的備考期間,而我這個長男媳婦現在是個「半工半讀」的兼職學生。除夕午夜前,所有清掃工作(含洗身)皆需告一段落。總算,忙到深夜十一點時把澡給洗了,整個人攤在床上一動也動不了,小姑說她手都舉不起來了,我則是腰酸到可能坐骨神經都拉傷了。婆婆田事忙到除夕都仍未停歇,因為香蕉園要收拾、剛插秧的稻子要去補禾頭,甚至還得因應大年初一不適宜工作,需先至田裡撈拾田螺為鴨食備糧。

除了廿九拜伯公與三十敬阿公婆的三牲籌備外,家裡內內外外的整理就讓我和小姑兩個女人給包辦了。說真的,累到不行。

上下三層樓的樓板面積超過二百坪,三間半戶外衛浴,兩層陽台(有很多蝙蝠與燕子屎),一樓是民國59年蓋的、二樓是民國大概78年蓋的、三樓是民國92年蓋的,年份不一而結構也是疊上去的,總覺得婆家缺乏一種整體的建築之美,只能說...就是非常普遍的農舍。不過,三樓原有設計一祖堂,非常用心地嵌入「河堂清」三字匾額,甚至還有窗眼;但卻因某些原因,此祖堂目前並沒有正式啟用,家中祭祖還是都到鄰舍叔叔家裡去。

清掃是一種修行吧,我把自己完成的工作一一寫在筆記裡,但還是累到有點神智不清了,可能也加上自己正巧生理週期,必須完成的還是得做,只好吃了止痛藥、休息幾小時,之後爬起來繼續掃拖刷洗擦拭整理。婆婆常會「灌輸」客家社群間的「生存法則」——凡事都要學;換句話說,凡事都要會做,沒有理由偷懶。剛嫁入農村客家家族時,第一年過年就被「震撼教育」了。

在嫁入張屋之前,已經在美濃待了有兩年多的時間,其實跟婆家也已熟識,他們也不把我當「新嫁娘」過份客氣。過第一個離開單身的農曆年時,因剛懷有身孕,遂得有「免勞動金牌」,但見婆婆在年夜飯後仍繼續擦拭客廳桌椅,全家出動用肥皂水刷洗一樓地板至深夜近十一時,婆婆才放心去洗澡。

身為在城市做掌上明珠長大的我,面對初到任的長男媳婦身分,望此一幕,嚇出一身冷汗,此後,對於「客家女性」的貼身觀察又有新的一層看法。不過,「觀摩」之後就是要去「實踐」,不知怎麼地,今年特別覺得這種焦慮已經內化到身體裡面。年夜飯大家簡單吃過之後,婆婆下令廚房櫥台還沒清乾淨,我吃飽後坐了一下,隨即轉身開始找清潔劑,一面喃喃地跟小姑說:「我還是現在趕快開始刷,不然等下坐得舒服了,可能就懶得動了。」

已經好幾年在除夕當晚都會面臨缺水,因為我們家在下游山腳下的位置,自來水常被中上游正在最後大掃除的人家給截光了,連二樓也因為水壓不夠(最後是沒半滴水),熱水器根本點不著,沒法依往常方式洗澡。好險家中禾坪打有深井,就用井水來準備我們的年夜梳洗,提水、煮水,很鄉下的方式,準備進入年夜倒數計時。十一時二刻許,講完「年獸」的故事給老大聽後,聽到一樓的婆婆才剛洗完澡,依循她的腳步聲,我猜她是到客廳去準備翌日一早要播放的年慶音樂。多年來婆家都沒有零時打紙炮之例,但我依娘家之習,還保有「守歲」的慣例,所以悄悄地讓自己沒有馬上入睡,要守過零時以為長輩延壽。我一個人放成「大」字在床上望向窗外,發現有星光在天空中,耳裡傳入深夜的蛙鳴,一種靜待著零時鞭炮聲四起的奇妙時刻,看著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腦中也轉出了一些人與事,非常清晰、非常鮮明。

想著、想著,老大進入了熟睡的均勻呼吸,在鬧鐘還沒走到十二時時,此起彼落的鞭炮聲響已等不及地在這山間盆地中散開,於是,幾分鐘後,在已展開的新年序幕聲中,我終於帶著疲憊沈沈地睡去。